【記者陳忠道／台北報導】
七十歲還能不能開車？
八十歲呢？
答案恐怕不能只看身分證上的出生年月日。
有人七十多歲仍然反應敏捷、每天開車出門。
也有人年紀較輕，卻因視力、疾病、藥物或身體狀況，已經不適合長時間駕駛。
隨著台灣進入超高齡社會，高齡駕駛正在成為每一個家庭都可能遇到的問題。
真正困難的地方在於：
交通安全很重要。
但長者的行動自由同樣重要。
對住在台北市中心的人而言，不開車可能只是改搭捷運、公車或計程車。
但對住在郊區、農村或公共運輸不足地區的高齡者而言，汽車或機車可能是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交通工具。
去市場。
去醫院。
去銀行。
探望朋友。
甚至只是買一頓午餐，都可能需要自己駕車。
如果有一天突然告訴長者：
「你年紀大了，以後不要再開車。」
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一張駕照。
而是整個自主生活能力。
因此，高齡駕駛政策真正需要解決的，不應只是「幾歲不能開車」。
而是：
如何找出真正具有較高駕駛風險的人？
人的駕駛能力受到很多因素影響。
視力是其中之一。
看不清楚號誌、行人或道路標線，當然會增加風險。
反應速度也很重要。
前方突然有人穿越馬路，從看到危險、理解情況，到踩下煞車，需要一連串快速判斷。
身體活動能力同樣不能忽略。
頸部能不能順利轉動？
腳能不能快速在油門與煞車之間移動？
手部力量是否足以穩定控制方向盤？
這些能力都可能隨著年齡與健康狀況改變。
認知功能則更加重要。
駕駛並不是只會踩油門、煞車。
開車時需要同時處理大量資訊。
紅綠燈。
前後車輛。
機車。
行人。
導航。
路標。
轉彎。
車速。
任何一個環節判斷錯誤，都可能造成危險。
因此，高齡駕駛安全不能只做一項簡單測驗就認為問題全部解決。
更合理的方向，是建立多層次的評估與協助。
第一層，是駕駛人自己與家人的觀察。
例如最近是不是經常擦撞？
以前熟悉的道路突然容易迷路？
常常忘記方向？
煞車與油門曾經踩錯？
開車時明顯比以前緊張？
如果這些情況開始頻繁出現，就值得進一步評估。
家人通常也是最早發現變化的人。
問題是，這個話題非常難開口。
對一位開了五十年車的長者說：
「爸爸，你不要再開了。」
他聽到的可能不是關心。
而是：
「你老了。」
「你不行了。」
甚至：
「你已經沒有能力照顧自己。」
所以，家庭溝通最好不要從「禁止」開始。
可以先從具體情況討論。
例如：
晚上視線不好，就先不要夜間駕駛。
高速公路壓力太大，就改走熟悉道路。
尖峰時間車流複雜，就避開上下班時段。
長途旅行由家人開車。
先減少高風險情境，比突然完全禁止，更容易被接受。
這也帶出另一種可能：
限制型駕駛。
駕駛能力並不一定只有「可以開」和「完全不能開」兩種狀態。
未來制度可以更細緻地思考：
某些長者是否適合只在白天駕駛？
是否適合在住家附近熟悉範圍內使用車輛？
是否應避免高速道路或複雜交通環境？
透過更精細的管理，可能比單純以年齡切割更加合理。
科技也正在改變高齡駕駛安全。
現在許多新車已經具有駕駛輔助功能。
例如前方碰撞警示。
自動緊急煞車。
車道偏離警示。
盲點偵測。
倒車影像與環景系統。
這些功能不能取代駕駛人，但在某些情況下可以增加一道安全防線。
對高齡駕駛而言，科技甚至可能延長安全駕駛的時間。
不過，新的科技也可能帶來新的問題。
如果車內功能太複雜，按鍵與螢幕操作讓人分心，反而可能造成困擾。
因此，適合高齡者的汽車設計，不一定需要最多功能。
更重要的可能是：
資訊清楚。
操作簡單。
字體容易辨識。
警示容易理解。
科技應該降低駕駛負擔，而不是增加新的學習壓力。
藥物也是容易被忽略的因素。
部分藥物可能造成嗜睡、頭暈或注意力下降。
高齡者如果同時使用多種藥物，更應留意相關警語及醫療專業建議。
因此，駕駛安全有時不是交通問題。
而是醫療、用藥與交通共同交會的問題。
當長者真的不再適合開車時，社會還必須回答另一個問題：
接下來怎麼辦？
如果沒有替代交通方式，只叫他不要開車，問題並沒有真正解決。
偏鄉尤其如此。
公共運輸班次不足。
計程車不容易叫。
子女又住在外地。
長者最後可能面臨兩個選擇：
冒險繼續開車。
或者乾脆減少出門。
後者也不一定是好的結果。
如果因為交通困難，減少看醫生、買菜、社交與參加活動，可能進一步影響生活品質。
所以，高齡駕駛政策不能只由交通監理機關處理。
公共運輸、長照交通、社區接送、醫療接駁與地方交通服務，都應一起思考。
甚至可以發展更彈性的需求反應式交通。
不是固定一輛大公車每天跑空車。
而是依居民預約與實際需求安排小型車輛。
對人口密度較低的地區，這可能比傳統公車更加實際。
計程車與多元叫車服務也可能扮演角色。
如果政府與地方能提供適當交通支持，讓高齡者放棄自己駕駛之後仍然能夠方便出門，他們接受停止駕駛的意願也可能提高。
家人同樣需要提前準備。
不要等到發生事故之後，才第一次討論：
「爸爸到底還能不能開？」
可以在長者仍然具有良好駕駛能力時，就開始安排替代方式。
偶爾一起搭公車。
學習叫車。
熟悉附近交通路線。
知道醫院接駁車怎麼搭。
讓「不自己開車」逐漸成為可以接受的選項。
而不是有一天突然失去所有交通能力。
未來自動駕駛技術如果更加成熟，高齡社會可能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。
一位無法安全自行駕駛的八十歲長者，如果仍能透過自動化交通工具前往醫院、超市與朋友家，生活自主性就可能大幅提高。
但在真正高度自動駕駛普及之前，我們仍需要面對現在的問題。
高齡者增加是一個不可逆的人口趨勢。
因此，高齡駕駛也不會只是偶爾出現的新聞事件。
它會成為長期交通政策的一部分。
真正成熟的政策，不應該在重大事故發生之後才開始討論：
「老人到底該不該開車？」
因為年齡本身不是唯一答案。
我們真正應該問的是：
這個人現在還具不具備安全駕駛能力？
如果能力開始下降，有沒有方法降低風險？
如果真的不適合繼續駕駛，社會能不能提供另一種讓他保持行動自由的方法？
交通安全與高齡者尊嚴，不一定只能二選一。
好的制度應該同時做到兩件事情：
讓不適合駕駛的人安全地離開駕駛座。
也讓他離開駕駛座之後，仍然可以自由地走出家門。
這才是超高齡台灣真正需要準備的交通政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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